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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最后时刻

  2012年11月13日19点,我的岳父吴若皓走了。他走得那样突然,欢乐的家庭顿时陷入一片悲痛的哭声中。2001年6月16日,岳父八十一岁时开始住我家,至今十一年多。当时,岳母患胆总管堵塞在瑞金医院抢救,三个子女轮流在医院陪伴她。我把原住在金山石化地区的岳父接到五角场家中居住。岳母出院后,为方便我爱人和我照顾病重的岳母,方便岳母在瑞金医院治病,我和我爱人劝岳父岳母长住我们家。从此,岳父岳母就像我的爸爸妈妈一样,和我们亲密地生活在一起。
  爸爸身体一直不太好,患有冠心病、低血糖等多种慢性病。但他不愿告诉别人。2011年10月10日他写了《给儿女们的遗嘱》。他写道:“我是唯物主义者,我死后不要举行遗体告别,不设灵堂,不留骨灰。可海葬。我病危时,不要告诉所有亲朋,以免惊动他们。等我死后才告诉他们一声就行了……”为了慎重,爸爸请妈妈和到上海探亲的妈妈的三弟邢奕斐作为证明人在他遗嘱上签了字。爸爸把死看得很淡,曾多次对我们说:我这一生从没住过医院,我不要住医院;住医院会花费国家很多钱,会拖累和影响子女工作;人老了总要死的,我希望有一天晚上睡觉,早晨起来已平静地走掉最好。
  爸爸的最后一天是这样过的:
  2012年11月13日早上起床,他身体状况并未感觉有异常。
  上午,他和妈妈同平时一样外出散步。
  回家后,他在躺椅上阅读《参考消息》《解放日报》《报刊文摘》《劳动报》《老干部工作》《党政论坛》等报刊杂志。
  午饭后,观看十八大电视新闻节目。然后午睡。
  16点20分,爸爸上洗手间,起身时忽然摔倒。这情况过去也发生过。妈妈和我爱人忙拿巧克力给爸爸吃。过去爸爸低血糖晕倒,吃两块巧克力就能缓解,会笑着说:“不要紧张,没事,没事。”但这次爸爸显得很疲倦,闭着眼睛吃了一块巧克力和半瓶牛奶后没说话。我看着爸爸的表情,心头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安。我爱人和妈妈给爸爸接上氧气后,和我商量:要不要请家庭医生来诊视一下。我说立刻请医生,并要我爱人立刻给哥哥和弟弟发短信,告诉他们爸爸又出现摔倒的情况。
  17点16分,五角场地段医院韩医生赶到家中。韩医生为爸爸诊疗多年,知道爸爸不愿上医院,曾多次让医护人员上门为爸爸做心电图、抽血、打针等。这次韩医生诊断后说:血压朝下降、心跳46次太慢,要马上送医院。我们和爸爸商量:去瑞金医院好不好?但爸爸没回答。五分钟后,爸爸喘息几声,巧克力从他嘴边流出来。我爱人感觉爸爸像要睡着,怕爸爸昏迷,要我立即打120急救电话。
  17点40分,救护车和两位急救医生赶到家里,随车带来了呼吸仪、心脏搏击仪、生命体征监护仪等器材和药品。经诊断,主治医生认为:呼吸和心跳很弱,需急救缓和后才能抬上救护车。医生迅速地给爸爸注射强心针、装上呼吸仪,安装生命监察仪。爸爸心跳一度有所增强,但不久又变得很弱。医生用了心脏搏击仪和心肺复苏术,并多次注射强心针。经一个小时全力抢救,18点40分主治李医生说,没希望了。这时,我儿子也闻讯赶回家中,他和我们全家一起又恳求医生再进行抢救,希望能出现奇迹。满头大汗的医生又抢救了20分钟。19点,李医生再次说,老人家已走了。
  爸爸就这样没有痛苦地突然离去了。他是离休干部,可享受较高医疗保障费用。但他最后抢救全部费用还不到一千元。爸爸实现了他临终不要住医院、不要拖累和影响子女工作的愿望。
  妈妈哭着,总在自责:假如上午和往日一样只散步二十分钟,不走到一个小时……,爸爸或许今天就不会走掉。妈妈啊,你一定不要自责,这是命运的安排!谁也不能事先知道自己生命最后时刻在哪里,谁也不能事后重新改变生命的终点时刻。你看,爸爸的最后时刻是快乐的!他喜欢快乐地散步,做自己快乐的事情,你成全了他生命最后时刻的快乐。爸爸能按自己愿望快乐自由地生活到生命最后一刻,爸爸是快乐和幸福的!
  儿子从工作单位赶到他身旁,爸爸如同熟睡一样,安详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家人们在爸爸身旁守候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妈妈让敏青给全家人宣读爸爸遗嘱。我聆听了爸爸这遗嘱,爸爸开朗、宽厚、无私、豁达的精神,让我又一次感动得泣不成声。全家人在追思爸爸的精神,想到了爸爸多次对子女提的八字要求:淡泊名利,以诚待人。
  几天来,认识爸爸的同事、亲戚、朋友和邻居都对我们说:爸爸做人品德好、心态好,慈祥豁达,九十二岁高龄而无痛苦地走了,是老人家修来的。三舅从远方寄来一幅长篇挽联,用以概括爸爸一生:
  上联是:当代泰伯,一辈子淡泊名利,宽容豁达,善始善终;浓浓亲情,儿孙孝顺,家庭和睦,齐声赞:美德楷模。
  下联是:今世至德,九十载扬帆潮头,泰而不骄,何忧何惧;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孔子曰:可谓仁矣。
  三舅的挽联,说出了我们家人和很多亲朋对爸爸的共同敬仰。
  爸爸自幼养成低调习惯。爸爸的爸爸是早年下南洋的广东商人,爸爸的妈妈是泰国人。爸爸五岁时被送回广东学中文,不久因抗战爆发和泰国家庭失去联系。一直到1978年夏天他亲哥哥找到上海才见了面。但他不和别人说。
  爸爸总是走在时代前列。读初中时就参加了由共产党领导的南侨中学宣传抗日救国的活动,工作后又冒生命危险为新四军苏北根据地运送盘尼西林等药品和急需物资,解放战争中参加党的地下秘密组织。但爸爸不向人夸耀自己革命经历。爸爸的单线领导潜入台湾后失去联系。他参加革命的历史无人证明,他仍平静对待。在文革中受冲击,他也未暴露党的秘密,始终泰然处之。直到1992年国家安全部领导找到爸爸参加地下党组织的档案,特地发公函到上海海运局,爸爸才改为离休待遇。
  爸爸对妻儿弟妹亲戚有浓浓亲情,对同事朋友也非常真诚,并体现在生活点点滴滴之中。五天来电话、邮件、短信不断,很多人都说起爸爸当年如何照顾他们的往事,其中不少事爸爸从未对妈妈和我们子女讲过。爸爸一生虽没做过惊天动地的事,但他用淡泊名利,以诚待人精神,创造了一种高尚的、完善的道德境界,为我们后代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爸爸晚年是一个四世同堂家庭的最高家长。他体谅和关心家中的十多个人,用积极、乐观、祥和的精神引导大家努力工作、享受生活。他喜欢节假日全家聚餐,边品美味边交流。小重孙两岁时就会说,节日快乐,太公先发言。家人都称爸爸是家庭思想家和美食家。在生命最后一天,爸爸还买了两斤新鲜荠菜回家给大家尝鲜。
  爸爸,因为您喜欢让大家都快乐地生活,所以您嘱咐我们不要举行遗体告别。但您是最通情达理的,对于家庭聚会,您是不会反对的。爸爸,就让我们用家庭聚会的方式,给你开一次送别会吧。我们家今后还会举行很多聚会,妈妈会代表您,带着我们全家人继续快乐地生活下去。
  爸爸,您和快乐、和我们,永远在一起!

                               胡金海2012年11月17日写在《吴若皓老先生送别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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